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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一代青衣祭酒」顾正秋季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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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一代青衣祭酒」顾正秋季季

季季〈回顾「一代青衣祭酒」顾正秋〉全文朗读

季季〈回顾「一代青衣祭酒」顾正秋〉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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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8月21日,顾正秋告别人世,享寿88岁。

今天恰是她辞世一周年的祭日。

顾正秋的舞台风华与生命历程,是一则他人难以企及的传奇;比张爱玲及她的《传奇》更为传奇。

如今,所有的仰慕者,唯有在文字与图像之间,一字一句一页翻阅,始能回「顾」伊人身影,追怀「一代青衣祭酒」典範。

 

85岁,仍足登3吋高跟鞋顾正秋演出神采:《锁麟囊》剧照

我最后一次与顾老师相见,是,朱秀亮先生为了《顾.正.秋》三书在「新星」出版事宜,特为从北京到台北向她请益诸多细节。顾老师爱女任祥,也约我那天去诚品信义店咖啡厅与他们聊聊天,一起回味她在迪化街「永乐戏院」定点演出五年的辉煌往事。

顾老师那年85岁,腰桿挺直足登三吋高跟鞋,笑瞇瞇翩然而至。她的髮丝依然捲曲,又细又密;皮肤也依然白皙,几无皱纹。座位周边不少年轻人,也许不知她的盛名与当年演出盛况,如果跟他们说:这位女士85岁,他们也是不会相信的吧?

──然而,那确是我记忆里的顾正秋;从初见那年55岁至最后一见,前后30年,身影始终如一。

在我的文学生命中,认识不少海内外作家、艺术家,有特殊缘分的京剧艺术家则只有顾正秋。我第一次看她演出是1978年,第六任总统、副总统就职,5月24日她在「国父纪念馆」义演《锁麟囊》;据说当时黄牛票一张五千元。1984年5月,第七任总统、副总统就职,她又受邀义演《锁麟囊》,我遵《中国时报》副刊主编金恆炜之命去她家访谈,为她写了一篇四千多字的〈千古风流人物〉在「人间」副刊发表。《中国时报》是当时第一大报,日销百万份;那篇文字搭配剧照、生活照,三分之二版面轰动众多「顾迷」与戏剧界。

洗尽铅华的薛湘灵顾正秋演出《锁麟囊》

顾老师一向晚睡晚起,那次访谈约在下午3点半,入门刚坐定,一杯茶和一碗油豆腐细粉端上来;「妳先喝杯茶,吃个点心,歇一歇。」她说。

吃完点心,换了一杯热茶,又来一碟蛋糕。在她家两个多小时,喝茶吃点心,听她说京剧,说生活,说爱情,一桩桩都是我没听过的神话。她在《锁麟囊》「春秋亭」里,扮的是穿珠戴翠,华贵妩媚的新娘薛湘灵,坐在眼前的顾老师,也像后来的薛湘灵,遭遇一场洪水之后洗尽铅华。看着她,听着她,感动入迷之余,我也想着一个不好意思启口的问题:顾老师,妳的髮丝,为什幺那幺细密啊?

那年她55岁,我40岁;之前以及之后的30年里,也没看过其他女性有那幺细密的髮丝。这是一个难解的课题。

我与顾老师更为特殊的情谊是为她写了两本书。先是在时报出版公司服务时,1997年完成了《休恋逝水─顾正秋回忆录》。2003年,她获得「国家文艺奖」,国艺会要我为她写传记;2007年出版了《奇缘此生顾正秋》。我的个性有疑必问,书写期间常常「打破砂锅问到底」,她也大多有问必答,知无不言;顶多叮咛一句:「如果妳想知道,我可以跟妳说,但妳不要写出来…。」──这是她的厚道,总替人留些余地。

在种种大小事的问答之间,我探知了更多她的生命传奇,也见识了与她的髮丝相呼应的,别人少有的细密之心。

 

样样都得下死劲去练顾正秋传记《奇缘此生顾正秋》季季执笔的《休恋逝水─顾正秋回忆录》

《奇缘此生顾正秋》最后一章〈金色年代〉结尾有如下之句:

我最近一次看到顾老师是去年10月,她在台泥大楼12楼和李宝春对谈京剧。『一代青衣祭酒』,年近八十依然步履轻盈,足登三吋高跟鞋。依然皮肤白皙,一脸光洁无皱纹。依然心细如髮而髮细如丝。依然轻声细语而嗓音清亮,条理分明…。

我以这段话作结,即因我从未在其他女性长辈身上看到顾老师这些异于常人的形象与人格特质。

先说她的高跟鞋吧,一般女性过了60岁,大多因体重增加,膝盖退化,只穿低跟鞋或平底鞋。顾老师晚年虽略丰腴,出门仍然3吋高跟鞋。1996至1997年书写《休恋逝水─顾正秋回忆录》期间,我们两个夜猫子常「电话夜访」,说得嘻嘻哈哈,或者传真草稿,仔细订正。那时开始流行「慢跑」和「快走」,我问她有没有做什幺类似的运动?

「没有啊,」她说:「我没做什幺运动,常常二十多天没出门呢。」

我冲口而出问道:「那妳为什幺还能穿三吋高跟鞋?」

电话那端传来脆亮的笑声。

「习惯了嘛,」她说:「从小打的底啊,读上海戏剧学校的时候,每天跑圆场,练下腰,卧鱼儿,鹞子翻身,还有抢背啦,打脚尖,耍盘子,绑蹻站板凳啦…,哎呀,样样都得下死劲去练,身子骨就打好基础了嘛。」

照她这幺说,她的上海剧校同学是否晚年也都能穿3吋高跟鞋?这个疑问,1999年终于有了答案。那年恰逢上海剧校60年,顾老师阔别上海50年,《休恋逝水─顾正秋回忆录》简体字版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6月19日在「上海书城」六楼举行新书发表会,上海剧校同学来了四十多人,我特别观察十多位女同学的足下,结果,只有顾老师一双3吋高跟鞋。

当年她第一名考进上海剧校,第一名毕业,舞台上扮旦角穿软缎鞋,反扮小生穿厚底鞋,下了舞台穿高跟鞋竟也第一名。这只能说,她母亲给她的不止一副好嗓子,还给她一双好脚板;扮苏三长跪在地,走人生腰桿挺直,金色年代仍是3吋高跟鞋。

 

赴香港请南怀瑾作序顾正秋演出《苏三起解》

顾老师是天生的艺术家,生活琐事闹过一些她根本不在乎的迷糊笑话。带团演出与人际礼节等事则心细如髮,事例不少,我见识的经典是去香港拜见南怀瑾。

《休恋逝水─顾正秋回忆录》完稿后,她想请南怀瑾作序。南老师不轻易为人作序,虽然一口允诺,也不轻易动笔,一定要先看过三校稿。,顾老师邀我与她的女儿任祥、女婿姚仁喜同赴香港拜见南老师,我的背袋里就是五百页的三校稿影本。

南怀瑾是个怪杰,饱读经书,深研谋略,门下不乏政经各界人士。1988年他从美国移居香港后,以私人资金在家乡筹建金温铁路,更是轰动一时。1990年李登辉当选第一届民选总统,随后传出「两岸密使」在南怀瑾家「密会」之说;传说中的台湾「密使」尹衍樑,苏志诚,郑淑敏等政商界名人也都是他的学生;声望崇高自不待言。

然而顾老师请他作序,不是因为他的声望。早在南老师1949年来台任教后,即去永乐戏院看过她演出,了解她的戏剧风格;而且她先生任显群生前也是南老师挚友,夫妇俩都很敬重南老师的学问与人品。

我们去香港那天,我依约在午后到达桃园机场,见顾老师戴着墨镜站在人少的角落,说在等姚仁喜、任祥办登机手续。她身边立着一只中型黑色行李箱,我问她这箱子不托运吗?她浅笑一下轻声说:「 这,不能托运—。」也许怕我误会,她又腼腆的笑道:「这里面,是一些素菜,」她看着那只箱子说:「我们家自己做的,送给南老师尝尝。」

 

顾老师亲手提着那箱菜

顾老师善于说菜,陪她同住的姨妹钱运华则善于做菜,几次在她家吃饭,都是外面江浙馆吃不到的好菜。南怀瑾交游两岸政商界,贵客登门什幺伴手礼没有?送再贵重的礼物,也没什幺稀奇。送自家做的特色菜,一箱子从台北提到香港,这细密的「大礼」,除了顾老师,有谁想得出?

南怀瑾当时住在中环钻石会大厦九楼,可以鸟瞰香港公园。我们先到旅馆放好行李,抵达他家已是晚餐时分,顾老师亲手提着那箱菜,见了南老师即说:「家里做的一桌小菜,请你尝尝。」南老师谢过顾老师,把箱子交给他的得力助手李素美(李传洪姊姊):「先拿去冰起来。」又对顾老师说:「对不起,我们家一桌菜都準备好了,明天再尝妳们家那桌好菜。」我也把三校稿拿给南老师,他又交代李素美:「拿去我书桌,晚上要拜读的。」随即领我们进餐厅,大圆桌上果然开始上菜。我们刚坐下,又来了几个中年学生,南老师说:「吃饭,吃饭,来了就要吃饭,都是自己人。」

李素美除了帮忙招呼客人,吃饭时还不时被叫出去听电话,回来跟南老师报告,再出去回电话。南老师说,金温铁路接近完工,要準备通车了,内地的事情特别多…。说着说着,南老师轻叹一声:

「唉,真是忙,两岸的人来来去去也常到我这里,外面说我这里是香港的中南海,人家要来,我能叫人不来吗?」南老师对面的学生带了儿子来,他笑着看那孩子说:「这孩子,这幺小,才5岁呢,也喜欢来我这里吃饭听经,那些中南海的,就更不必说了…。」

 

先生被捕后,吃安眠药才能入睡演出后谢幕时的顾正秋

饭后又来了访客,南老师去客厅接待,吩咐李素美陪我们去餐厅隔壁的宽敞和室,教我们做几次「九节佛风」呼吸法。我们五人围成一圈,盘腿而坐,先是拱肩,缩腹,压鼻子吸气吐气,接着身体前倾后倾吸气闭气,最后向前趴伏,也是缓慢的吸气吐气。顾老师他们三人都能跟着李素美的口令,动作齐整跟着做,我则笨手笨脚常跟不上节奏,引得他们哈哈大笑…。

回台北后,我问顾老师是否跟着做「九节佛风」呼吸法?她说没有,「忘光啦。」新书发表会确定10月30日,请林怀民主持,贵宾函也陆续寄出,我跟顾老师说:「以后不会常常打电话来吵妳了,妳可以早点睡。」她说:「别这幺客气,我晚睡跟妳打电话没关係。这件事跟我先生被捕有关,我睡觉是要吃安眠药的,我一直忘了跟妳说…。」

回忆录第十六章〈送牢饭的日子〉,叙述她婚后三年任显群因「知匪不报」被捕,情治人员在她家翻箱倒柜三天,四个多月仍不知先生在何处…,然而没提到安眠药。

「那段日子很难受啊,睡不着只好吃安眠药,后来就吃成习惯了。」

说起四十多年前的痛事,顾老师的语气倒是平静的,说吃安眠药虽然对身体不好,总比睡不着要好。

「我每天靠安眠药睡得饱饱的,起来后就一直喝水,把安眠药的毒排泄掉,才能好好的活到现在 …。」

原来,晚睡晚起也不做运动的顾老师,是靠安眠药和喝水「好好的活」,才能皮肤细緻无皱纹,85岁还能穿三吋高跟鞋──这也是她的独门功夫。

 

「顾迷」难忘「顾曲」

顾老师18岁自组「顾剧团」走南往北巡演,20岁带团跨海来台,在台北「永乐戏院」定点演出五年,24岁退休结婚,这在梨园界是创纪录的。1953年之后,「顾迷」难忘「顾曲」,有重要节庆或慈善活动,总想方设法邀她重登舞台,前后义演26场:《锁麟囊》八场居冠,《四郎探母》四场居次;1996年5月「新舞台」开幕,与李宝春合演《四郎探母》中的〈坐宫〉,是她最后一次演出。

1987年国家戏剧院开幕,邀她义演《新文姬归汉》。2007年该院开幕20年,三番两次託人情商,希望顾老师再度演出,她都没应允,主因是喉咙过敏,声量也小了。辜怀群是顾老师大粉丝,几次去跟她说,现在有「小蜜蜂」扩音器,很多演员上台都别个「小蜜蜂」,提高音量不成问题…。顾老师那年78岁,《奇缘此生顾正秋》也写至最后一章,电话里问起这事,顾老师说:「怎幺可能呢?我最反对人家用那个小蜜蜂,要唱就要有本事,要用我真实的声音…。」

所以,我为《奇缘此生顾正秋》写的最后一句是:

「抛却了生命里的一切杂质,顾正秋保有着一颗纯净的心,在漫长的内化和自省中,成就了凡夫俗妇难以抵达的生命境界。」

季季(季季提供) 作者小传:季季

本名李瑞月,1944年生,台湾省云林县人。1988年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画」邀访作家。

1963年自省立虎尾女中高中毕业,放弃大学联考,专业写作14年。1977年进入新闻界,曾任《联合报》副刊组编辑、《中国时报》副刊组主任兼「人间」副刊主编、时报出版公司副总编辑、《中国时报》主笔、《印刻文学生活誌》编辑总监。

出版小说《属于十七岁的》《异乡之死》《月亮的背面》《拾玉镯》等13 册;散文《夜歌》《摄氏20─25度》《写给你的故事》《行走的树—向伤痕告别》《我的湖》《行走的树—追怀我与「民主台湾联盟」案的时代》等6册;传记《我的姊姊张爱玲》(与张子静合着)、《休恋逝水─顾正秋回忆录》、《奇缘此生顾正秋》等3册;主编年度小说选及时报文学奖作品集等十余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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